来源：39深呼吸公众号
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在湘江，再次将医学规培生这一群体拉回公众视野。
3月16日，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官网发布通报：3月14日21时57分，中南大学湘雅医院2023级研究生孙同学离开宿舍后失联。学校立即组织力量寻找并请求警方帮助，同时与学生家属保持联系。23时26分，医院接警方通告，在长沙橘子洲大桥发现有人坠江并正组织专业力量全力搜救。15日16时许，坠江者被打捞上岸，已无生命体征，经确认，为失联的孙同学。
◎ 湖南卫健委发布情况通报。/ 图：官网截图
据公开信息，逝者孙同学年仅25岁，曾怀揣救死扶伤的理想。她为何会走上绝路？舆论普遍认为，这并非“又一个年轻人想不开”，而是疑因长期遭受导师责骂与过度压榨所致。
有媒体报道，孙同学失联前疑似发布过一封遗书，其中写道：“上完最后一个夜班了，后续病人可能要拜托各位。”文中提及，其导师谷某某安排的各项任务严重影响了她的正常规培工作，导致她在带教老师和导师的双重训斥下难以为继，并曾受到“不给毕业证”等威胁。遗书也承认：“我因为事业机构与临床白班工作时间高度重合，导致我经常因完成导师事务在临床缺席是很不合适的。”
◎ 网传孙同学生前发布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图：网络图片
目前，这封遗书的真伪及当事人的具体境遇，仍有待进一步调查。中南大学与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网传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展开核查。3月17日，39深呼吸注意到，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小程序预约挂号系统显示，涉事导师、该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谷某某已停诊。至于是否与孙同学坠江事件有关，医院工作人员表示不清楚。
随着事件的发酵，规培生的痛苦心声被更多人所倾听，医学专硕研究生培养模式中的深层矛盾也再次被推向风口浪尖。
所谓“规培”，全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指医学专业毕业生以住院医师身份在认定的培训基地接受系统性、规范化的临床能力训练。这是全球多国长期实行的核心医学教育制度，也是成为一名合格医生的必经之路。
我国自2013年起全面推行规培，迄今全国已有超过500家公立医院作为规培基地运行。作为理论通向实践的“桥梁”，规培制度十多年来为医疗系统输送了大批优秀青年人才，累计培训医生逾120万人，约占全国医生总数的四分之一。
然而，在我国现行毕业后医学教育体系中，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与临床医学专硕研究生培养两种模式并存，形成了“双轨制”格局。按照规定，临床医学专硕研究生的临床训练必须严格遵循住院医师规培标准，即“专硕与住培并轨”。
这意味着，医学专硕研究生在三年学习期间，须完成长达33个月的临床轮转，覆盖内、外、妇、儿等多个科室；同时，作为研究生，他们还需修读学位课程、撰写学位论文，承担科研任务。
孙同学正是专硕研究生，走的是“5+3”培养路径——本科毕业后考取研究生，同时接受规培。因此她兼具双重身份：既是医学院的学生，需服从导师的任务安排；又是在各科室轮转的规培生，必须应对繁重的临床工作、带教老师的管理，以及倒夜班、跟门诊等高强度劳动。而导师在其所在医院仍拥有相当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使得孙同学不得不完成导师布置的各种杂务。
业内指出，提高医生的整体素质是规培制度的初衷，但在中国落地过程中，由于种种原因，部分规培生尤其是专硕群体感受不佳，消极情绪突出。不少规培生陷入“收入待遇差、劳动强度高、学习收获少”的困境。
39深呼吸检索发现，近年来规培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并不少见：
2018年12月13日，同济大学医学院2016级肿瘤学专业硕士生陆某纬从学院实验楼跳楼身亡；
2024年2月2日，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规培生小吉（化名）在租住房内烧炭自杀；
2024年2月23日，25岁规培医生、湖南师范大学医学院研三学生曹某萍在医院值班休息室卫生间内身亡……
这些悲剧的背后，几乎都共同指向超负荷工作、救济渠道缺失、待遇不佳、心理健康缺乏照拂等问题。
据了解，规培生需要参与日常医疗工作，服从医院管理和带教老师指导，培训期间可获得基本补助、生活补贴、绩效考核补助及住宿、就餐等生活保障。但不同规培基地之间的实际体验差异悬殊。
对于医学专硕研究生，由于仍保留在校学生身份，难免陷入“谈工作时是医生，讲待遇时是学生”的“双标”处境。
收入和待遇，是规培生最普遍的烦恼之一。业内流传一些医院将规培生视为“廉价劳动力”，其收入远低于正式职工。2020年，医疗行业论坛丁香园的一项调查显示，27.5%的规培生月收入在1000元以下，月入超3000元的仅占32.3%。一旦遇到学费、考试费等额外支出，往往还需家庭“接济”。
除经济压力外，规培生还面临更复杂的心理与学业负担。尤其是读研期间参与规培的学生，既要处理繁重的临床任务，又要应对科研与课业要求。
在庞大的医院系统中，规培生如同随处可见、随时可替的“螺丝钉”，每天劳动强度大，每周工作70-75小时是家常便饭。曾有规培生反映，在呼吸内科轮转的三个月里连续上班七天仅允许休息半天。
专家指出，临床医学专硕研究生必须在三年内完成33个月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同时满足学位课程、科研论文等研究生培养要求，甚至还要协助导师完成课题申报等事务。随着住培制度的深入推进，专硕培养的弊端日益显现。受导师意志等影响，不少专硕生将精力集中于科研，反而偏离了培养“会看病的好医生”这一教育目标，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与安全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高校管理存在的三大通病——权责不对等、导师管理权越界、学生权利救济机制缺失，在规培制度的特殊框架下进一步被放大，最终成为压在规培生身上的大山。
医学专硕研究生培养模式的弊端已不容回避。在规培模式走过十余年之后，面对具体执行中暴露出的问题，理应下大力气及时纠偏，绝不能让规培生的痛苦被视为现代医学转型理所当然的代价。
业界呼吁：应推动“双轨分离”，实现住培直通学位，取消专硕与住培的硬性并轨，废除与临床无关的科研指标。此外，有专家建议，对导师指导不力、违规增加科研负担等行为，须设立明确的问责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