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4分，查到成绩时，浙江考生李阳还是迷茫了，他心里知道这是一个不错的分数，不低，但远远够不上心里那所目标院校。这个分数能去哪里，能上什么专业？
就浙江省教育考试院公布的2025年本科分数线统计来看，654分的考生大多选择了双一流高校，而李阳最终决定和成绩高他两分的朋友一起填报浙江师范大学的定向师范，“我们刚好上线”。根据他们与当地教育局签订的合同来看，这意味着，四年后，他将回到老家浙江三门，成为一名公立高中的地理老师，完成10年服务期。当年，浙江师范大学该学科在三门的师资定向计划仅为两人，李阳和朋友顺利上线。与李阳同分数的浙江考生大多去向985、211院校，如南开大学口腔医学、东北大学人工智能、湖南大学微电子科学与工程。
翻看近年来的公开信息，不难发现高分考生因稳定就业而选择就读普通院校、大专职校正在成为一种志愿填报的趋势，如661分就读丽水学院、605分上榆林大学。
据青塔采访，一名在江苏从事高考志愿填报工作人员发现，近年来向他咨询的家长和考生发生了变化，“以前来咨询的家长就是说我家孩子考多少分，能上哪个学校呢？现在他们都目标明确，直接说我家孩子多少分，问能不能去江苏警官学院，或者说能不能去学那种稳定就业的方向（院校和专业）。”
在“稳定”的诱惑下，部分高分考生被推着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那些专业和院校，这张通向稳定的门票背后，是学生们依然承担着一脚踏空的风险。
务实的选择？
去年6月底，高考出分后，郑林的家人立刻找到当地最有名的志愿填报机构，期待能在综合各种因素下，填写一个更好的志愿。郑林的母亲是一名老师，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她一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还能有寒暑假。家人的想法在极大程度上影响了郑林的志愿填报，“我对这个学校其实没什么感觉，主要是为了以后工作好找一些，不用太担心工作。”
据浙江省招生考试院消息，2026年起，浙江省中小学教师定向培养项目和基层卫生人才定向培养项目停止招生。在2025年，志愿填报机构工作人员就听到了停招风声，郑林的父母到处找人询问，试图从同事、朋友处得到更多有效信息，如相关的就业、待遇等。综合下来，他们都觉得这个方向还不错。在父母和机构的指导下，郑林以653分的成绩填报了浙江师范大学的提前批，进入地理科学（定向师范）专业，赶上了这趟“末班车”。
赶上“末班车”的还有李阳，同为浙江考生，相较于郑林被父母主导的结果，他在朋友的建议下，主动选择了定向师范。李阳的表姐从浙江农林大学的定向培养计划毕业，正在家乡本地的核电站工作，双休、月薪三千。网络上的各种言论，如“毕业即失业”“学历贬值”等话题，都让他觉得就业很困难，必须提前做打算。李阳对自己未来的想象是能有稳定的收入和住所，能有余力在其他方面发展自己。仔细想想，他觉得表姐那样的生活也不错。
在从事高考志愿填报指导的工作人员吴老师看来，从个体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更务实”的选择，“在选择专业和院校时，更多考虑就业方面，就业率高的，是一种务实的想法。”但这种务实的想法往往是家长首先考虑的。“很多时候，想报这些院校或专业的其实是家长。甚至有些同学不太配合的，家长就会提前跟我沟通，把他们的一些想法，通过第三方（志愿填报机构）的嘴去灌输给学生。”吴老师说。
从高一开始，小云的父母就开始向她建议就读警校，“家里认为女生当警察在社会上的认可度高，毕业之后就能回户籍地工作，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当时的她，却更向往那种能和各地不同的人打交道、举办一些活动的工作，但“身边有个上了985院校冷门专业的姐姐，她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家全职备考公务员，让我感觉跟上高三一样，焦灼、紧张。”这样的例子，让小云觉得好像上了985院校也还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和曲折。
高考出分，小云考了600多。她说服自己接受家里的想法，将提前批的警察学院作为第一报考选择。除了警察学院，小云在志愿填报时还考虑医学专业，她认为自己没有太明显的兴趣偏好，在志愿填报时就遵循就业优先，想尽可能让自己避免长期陷入紧张和焦虑中。
这些“务实”的选择给出的相较稳定的承诺，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高分考生的目光。相关专业和院校的招录分数也不断上涨，如浙江警官职业学院（专科院校）提前批刑事执行（女），2023至2025的最低录取分数依次为627、635、636。据《浙江警官职业学院2025年就业质量年度报告》，全院警察类（提前批）毕业生420名，通过入警便捷机制录用公务员359人，通过社会招录1人，入警率为85.71%。
同时，给出稳定就业承诺的定向师范和医学、海关、部分院校的电气工程等专业，近年来也都被高分考生所青睐。杭州师范大学2025年定向培养招录最高分数为660，平均分数600以上。南京工程学院的王牌专业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2025年在江苏最低分数为611，该院校由隶属原国家电力部的原南京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和隶属原国家机械部的原南京机械高等专科学校合并组建而成，被网友戏称为“江苏电网的亲儿子”，“好进电网”也吸引大批量高分考生涌入。
踏空的风险
考上这些院校或者专业就意味着一劳永逸吗？
在大二学生的郑林观察里，自己确实是比班上的非定向同学要轻松一些，至少不用那么焦虑就业，没有紧迫到需要“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去准备考研、考公考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探索自己的爱好，他又捡起了在高中被落下的钢琴和二胡。但他也关注绩点，“我需要把绩点弄得尽量高一些，万一对后续选择学校有影响。”大四时，来自同一个定向地区的学生会参加当地教育局组织的考试，按照成绩高低依次选择工作学校。“可能在校的绩点也是会被纳入考虑的吧。”郑林说。他需要更多筹码，让自己在择校时名次尽可能靠前。
在浙江，想要获得填报警校提前批计划的资格，需要考生在5月到警校参加“三位一体”测试，该测试包括面试、心理测试和体能测试，其中任何一项不合格，则综合测试不合格。对大多数考生来说体能测试是最难的。小云从体测前的两个月开始准备，年级里还有很多同学有报考需求，学校安排了体育老师，让同学们在晚饭前1个小时统一训练。同一批训练的女生里，小云是唯一一个被警校录取的学生。
确定录取之后，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小云确实有一种一劳永逸的感觉，后面又发现周围的人都还是挺忙的，尽管没有四六级的要求，班上的同学也基本都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她也向学长学姐打听入职后的生活，无一例外，她得到的答复都是“很枯燥”。她认为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如果就是单坐在办公室里，干一些枯燥工作的话，我应该也坐不起，可能会去调岗。”
从大三开始，小云将开始准备大四上半学期的公安联考，这是一次能决定院校学生能否顺利入警的考试。她要全力以赴，“如果没通过，我可能就去开个小店，卖甜品、卖花。学的都是这些，也不知道不入警能去做什么。”
尽管浙江警察职业学院官方公布提前批入警率达85.71%，社交媒体上流传着高达95%的概率，仍有5%的同学会成为一脚踏空的人。据《真实故事计划》报道，一名“浙职警”的同学在警校组织的省考落榜后，在暑期找到了一份短期工，在剧本杀店当NPC，再考虑其他安排。
而定向师范、医学、农科等培养方式也存在违约的风险。2025年，女演员那尔那茜定向委培违约风波再次将违约话题推向风口浪尖。据《南方周末》报道，随着违约学生增多，以及对高考公平的关注，定向委培生的履约要求越来越严。公费师范生计划、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计划等，虽然允许学生违约，却往往要支付高额赔偿金，金额以学生跟教育局签订的服务合同为准，一般来说服务期越长，违约金越高。同时，各地相关部门建立诚信档案，公布违约记录，将违约行为纳入信用记录，并及时与全国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共享，将违约相关材料归入本人人事档案。并对就业做出限制，如履约任务完成前不得被招录（聘用）为其他公务人员。
图|2025年广东省定向师范违约名单
在志愿填报人员郑昀看来，“高分考生涌向这些稳定就业的大专、定向专业应该是这两年社会环境不好所造成的。如果说未来情况恢复了，就业没有那么难了。我相信这种定向就业，需要的分数不会像现在这样，盲目虚高。”
654分的李阳以及无数奔向警校、定向、海关等专业和院校的考生，可能都在试图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在就业竞争加剧、学历溢价的探讨声里，“毕业有去处”“就业有保障”成为越来越多考生及父母衡量志愿的重要标准。曾经被认为重要的择校因素，正在让位于对稳定收入、编制岗位和职业安全感的追求。而大学教育的本质可能也在追逐下被慢慢稀释。
只是，稳定从来不是免费的礼物。无论是学校内部的联考、省考，还是长达数年的履约期，那些被寄予厚望的“保险选项”后，依然伴随着筛选与风险。对于这些高分考生而言，他们选择的不只是一个专业、一所学校，还是一条被提前规划的人生轨道，而这条轨道往往是单行的。
当越来越多人把高考志愿填报，变成一场关于人生确定性的投资时，人们或许也在思考：究竟是稳定变得更有吸引力了，还是那些原本通向更多可能性的道路，正在变得越来越难走。
